8 - 第8章
  好不容易将两把飞出去的剑找回来后,莉法和桐人一起降落在有守护神像的大门广场前,这时想不到真的乖乖在这里等的雷根也跑了过来。他看见站在莉法旁边的黑衣少年之后表情马上为之一变,接着歪着头说道:

  「那个……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莉法边笑边回答:

  「他、我和你三个人要去攻略世界树啰!」

  「这、这样啊……什……什么?」

  雷根整个人脸色苍白并向后退了好几步,莉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对他说了句「加油啰」之后抬头看着眼前巨大的石门。夹在两尊守护神像之间的巨门像是要拒绝入侵者般带着冰冷空气耸立在那里。

  莉法嘴里虽然说着要攻略世界树,但在看过连桐人这种等级的剑士也遭受那么悲惨的下场后,老实说她觉得就算多了两个人也没多大帮助。莉法稍微瞄了一下身边的桐人,发现他也是紧闭着嘴唇露出一脸沉重的表情。

  这时桐人像是想起什么事情般抬起头来。

  「结衣,你在吗?」

  他话还没说完,空中随即有光粒凝结,接着熟悉的小妖精现出了她的身影。她两手用力叉腰,一脸愤慨地噘起嘴巴说道:

  「爸爸你太慢了!你不叫我的话我就不能出来了!」

  「抱歉抱歉。稍微有点事耽搁了。」

  桐人一边苦笑一边伸出左手,而小妖精则是一屁股坐到上面去。结果旁边的雷根忽然快速地探出头来紧盯着小妖精看,接着又爆出一大串话来。

  「呜哇,这、这就是宠物妖精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呜哦哦,太厉害了,真的好可爱哦!」

  结衣见到他的样子马上瞪大眼睛向后退去。

  「这、这人是怎么回事啊?」

  「喂,你看你都吓到人家了!」

  莉法用力拉着雷根耳朵,把他拖离结衣身边。

  「你不用理这个家伙没关系。」

  「嗯……我知道了。」

  桐人以无奈的表情眨了两三次眼睛后,再度看向结衣问道:

  「那么——你从上一场战斗里面有得到什么情报吗?」

  「有的。」

  结衣可爱脸上出现严肃的表情然后点了点头。

  「那些守护骑士能力值上并不高,但涌出的模式可以说相当异常。距离圆形石门越近涌出的比例就越高,最靠近时可以达到一秒钟涌出十二只的速度。照这种速度来看……只能说这款游戏的难易度是被设定在无法攻略的等级了……」

  「嗯。」

  桐人一边点头一边同意结衣的看法。

  「守护骑士的个体大概击中一、两次就可以解决,所以才不容易注意到,但他们集合起来根本就跟绝对无敌的大魔王一样。我想应该是将最终任务的难易度设定在似乎可以突破的程度,好藉此来吸引玩家兴趣并且不断煽动玩家的挑战心吧。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就麻烦了……」

  「但是爸爸的技能熟练度也同样是属于异常状态。所以只看瞬间性突破能力的话,爸爸或许能办到也说不定。」

  「…………」

  桐人暂时默默考虑了起来,但不久后便抬起头凝视着莉法说:

  「……抱歉。可以陪我再冒一次险吗?我也知道聚集更多人马或是寻找别的路径都比现在勉强冲进去要好多了。但是……我心里总有种不祥的预感。似乎剩余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莉法听见这句话后,一瞬间想要传送讯息到风精灵领地司伊鲁班的领主馆去。她心想不知道能不能请领主朔夜派风精灵族的高等级玩家们前来救援。

  但她马上又轻咬嘴唇放弃了这个想法。今天凌晨时在幽兹海姆里遭遇到的水精灵族身影在她脑海里浮现。他们凡事讲求效率与安全,完全不理会莉法他们的请求而准备击毙毫无抵抗能力的邪神。

  当然她不认为好朋友朔夜也跟那群水精灵族一样。但再怎么说朔夜她也是背负着重大责任的领袖。在这个位置上的人绝对不能感情用事,必须以全族的利益为前提来进行各种决策。就算他们总有一天会攻略世界树,也应该得等到做好完善准备之后才会付诸实行。她不可能为了莉法一个人的要求便将部队投入这场很可能会遭到全灭的战斗里。

  经过短暂沉默之后才抬起头的莉法,用坚定的口气对桐人说:

  「我知道了。那我们就再试一次看看吧。我一定会竭尽自己所能来帮忙……当然雷根也是。」

  「咦、咦咦~……」

  被莉法用手肘一戳之后,雷根虽然跟往常一样把眉毛垂成相当困扰般的八字型,然后发出丢脸的声音,但在碎碎念了我和莉法永远是一体同心等话后便用力点了点头。

  石门一边发出宛如来自地底的低沉声音一边缓缓打了开来,感觉上里面似乎有浓厚的妖气流出,让莉法不由得轻轻拍动了一下翅膀。刚才为了解救桐人而冲进去时根本没有多余精神去注意别的事情,但现在再度站到门前便有了相当强烈的心理压迫感。

  不过很不可思议的是这时内心却相当平静。

  自己目前正处身于风暴当中。无论是在现实或是假想世界里,所有事物都在暴风吹动下而不断发生变化。虽然不知道这场风暴最后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但她现在也只能朝着远方的灯火奋力飞去。

  莉法与雷根也随着桐人拔出武器。包含结衣在内的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之后打开翅膀。

  「……要冲啰!」

  以桐人的叫声作为讯号,所有的人一起往巨蛋里冲去。

  按照事前商量好的战略,桐人一开始便猛烈加速往屋顶中央的大门冲刺。莉法和雷根两个人则停留在地面附近开始咏唱起回复魔法。

  可以见到屋顶发光部分开始有类似黏液状物体滴落并且不断变成白色巨人。他们边发出恐怖的咆哮边往桐人进攻。当第一波的守护骑士与和他们相比显得十分渺小的桐人交错那一瞬间,响雷般的爆炸声与光芒让巨蛋内部整个摇晃了起来。

  看见好几名巨人受到桐人一击而分尸之后,莉法身边的雷根低声呻吟道:

  「太厉害了……」

  那把剑的威力确实大得吓人。虽然桐人已经如战神般奋力作战,但莉法在见到他前方所出现的景象时,还是不由得全身一阵发冷。

  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了。由网状屋顶所产生的守护骑士,其规模已经可以说完全超过游戏的平衡度。现在玩家们都认为地下世界幽兹海姆是难度最高的练功场,但里面迷宫的怪物涌出速度跟这里比起来根本只是小巫见大巫。

  守护骑士们聚集成好几个部队,然后成群结队朝桐人展开攻击。每当他们冲过去时空间里便会连续产生炫目的闪光,接着被轰飞的骑士身躯便会像雪片一样落下,但只要有一名被消灭几乎就会有三名新的骑士出现。

  当桐人来到距离圆形石门还有一半距离的地方时,HP值终于减少了大约一成左右。但莉法和雷根呈现待机状态的回复魔法马上就发挥作用。桐人身体被绿色光芒所包围,HP条也开始回复。

  但是——

  当咒文传达到桐人身上时,发生了一件恐怖的事情。

  在最低处飞行的一群骑士马上发出简短的怪叫声并将视线朝着莉法他们看去。

  「呜哇……」

  雷根发出类似痉挛的声音。

  莉法感觉到守护骑士们由镜子面具深处投射出来的视线完全集中在自己身上。这让她不禁咬紧了牙根。

  为了避免成为骑士们的攻击目标,莉法与雷根决定除了对桐人施展回复咒文之外便不咏唱其他任何咒语。那是因为怪物通常是在玩家入侵反应范围或是以弓箭、咒文由远距离攻击它们时才会展开反击。

  但看来这群守护骑士与外面的怪物不同,他们身上背负着充满恶意的系统规则。如果对巨蛋内部的玩家施放回复咒文也会引起他们注意的话,那前卫、攻击手、后卫以及补血者这样正统的队伍分配就根本没意义了。

  由五、六名骑士所构成的小队无视莉法心中「别过来!」的祈祷,开始拍动四片翅膀俯冲过来。他们右手上超越莉法身高的大剑正放射出嗜血的光芒。

  莉法马上对着雷根大叫道:

  「我来引开他们,你继续施放回复咒文!」

  她不等雷根回答便开始准备上升。但一直以来在战斗当中都相当遵从莉法指示的雷根,这次却抓住她的右手要她稍等一下。莉法惊讶地回过头后,雷根便用以往不曾见过的认真表情以及因为紧张而发抖的声音说:

  「莉法……我虽然还不是很清楚,但这次攻略很重要对吧?」

  「——是啊。现在这个时候其实已经不能算是游戏了。」

  「……虽然比不上那名守卫精灵……但我会想办法阻止那些守护骑士……」

  话才刚说完,雷根便握着遥控器往地面一踢飞了上去。莉法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只能站在当场看着他不断远去,最后由正面冲进守护骑士群里。

  「笨、笨蛋……」

  ——当莉法心里想着那群家伙不是你能应付的对象时,已经再也追不上雷根了。她只好将视线往更远的方向看去,这时又发现桐人原本已经完全恢复的HP再度开始减少。莉法只好再次开始咏唱回复咒文。当她快速念着咒语时,也因为在意雷根而一直看着他的背影。

  雷根发射了他在飞行当中准备好的风属性广范围攻击魔法。绿色风刀呈扇状向外放射,缠上骑士后割裂他们的身体。虽然骑士们的HP条只减少了九牛一毛的数值,但他们同时也因此将目标转移到雷根身上。

  白色巨人群边发出扭曲的怒吼声,边往与他们对峙的那个瘦小绿色少年攻去。雷根就像一艘在暴风雨中的小船般摇摇晃晃地飞行,他在千钧一发之际穿越那些巨剑并绕到巨人群身后去。骑士们一个急回转后又朝着他追过去。

  这时莉法的咏唱结束,在遥远上空战斗的桐人又被一片回复光芒所包围。但同时再度有几名守护骑士产生反应而开始下降。这一团骑士马上和追着雷根那群人会合,因此由巨人集合而成的白色带状物体厚度马上就增长了一倍。

  原本空中战斗就不是雷根的得意项目,但他却以惊人的集中力不断躲过往他身上招呼的巨剑。虽然有时会因为被剑擦过身体而减少一些HP,但到目前为止还没受到什么致命性的攻击。

  「……雷根……」

  他那种拼尽全力的飞行模样让莉法不由得非常感动,但很明显的,他已经撑不了多久了。每当莉法的回复咒文传达到桐人身上,降下来的骑士数量也随着增加。

  最后追逐雷根的守护骑士群终于一分为二并开始展开左右夹击的动作。宛如下雨般的无数剑尖里,终于有一根击中雷根背部,将他的身体整个轰飞出去。

  「雷根,够了!快逃到外面去!」

  再也看不下去的莉法对着雷根如此大叫。一旦退出巨蛋之后,在内部战斗仍持续的时间里面就无法再度穿越那扇大门。莉法做出接下来只有靠自己硬撑到极限为止的决心,一边咏唱回复咒文一边准备起飞。

  但就在这时候,雷根稍微回头看了她一眼。看见他脸上出现充满某种决心的笑容之后,莉法又将原本已经打开的翅膀收了起来。

  雷根身上虽然不断遭到剑吻,但还是开始咏唱新的咒文。马上有一道紫色效果光包围他的身体。

  「……?」

  注意到这是黑暗属性魔法的光辉时,莉法不禁屏住呼吸。随着咒文立刻就有复杂的立体魔法方阵展开。由它的大小判断,这应该是相当高级的咒文。由于是风精灵领地里不常见到的黑暗魔法,所以莉法无法立刻得知它拥有什么样的效果。

  魔法方阵创造出几道中心轴并随着旋转而不断巨大化,最后魔法全方位包围起所有冲过来的骑士群。复杂的光纹一瞬间凝聚变小——接着又散发出恐怖的闪光。

  「啊……!」

  莉法因为过于刺眼的光亮而别过头去。接着是一阵天崩地裂般的爆炸声响起,整个巨蛋内部也因此而产生震动。

  呈现一片白色的视线经过一秒之后才回复过来。莉法用手挡在眼睛上方然后拼命凝视着爆炸的中心点部分,但她马上就因为过于震惊而说不出任何话来。刚才如此密集的骑士群已经被清除地一乾二净。现场只有紫色残光还在空中摇晃着。

  这魔法的威力实在太惊人了。风魔法甚至是火魔法中应该都没有拥有如此威力的广范围攻击魔法才对。莉法除了心里惊叹雷根那家伙到底是什么时候学会这种密技之外,嘴里还发出痛快的叫声。只要连续施放几记这种魔法,应该就有可能打开通往石门的突破口了。当她决定先帮雷根回复而伸出手来时她的身体再度僵住了。

  残存爆炸余光的场所已经见不到雷根的瘦小身躯。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微弱的残存之火飘浮在那里。

  「——自爆魔法……?」

  莉法呆呆地嚅嗫着。话说回来——印象当中确实曾听过黑暗魔法里面有这样的法术存在。但在死亡的同时还会比平常多掉数倍的经验值,所以也就是所谓的禁咒。

  莉法静默了好一阵子之后才紧紧闭上自己的眼睛。或许有人会认为这只不过是游戏、只不过是一些经验值,但雷根为了达成目的的努力与热情可以说是货真价值的牺牲。莉法心里想着这下可绝对不能轻易撤退了,她下定决心后张开眼睛凝视着上空。下一刻——

  莉法见到那个景象之后,感觉自己双脚上的力量正在流失。

  不知不觉间巨蛋的屋顶已经被一大群蠕勫的白色物体给挤得水泄不通。

  变成一道小黑点的桐人还差一点点,真的只差一点点就能到达屋顶了。每当他手里的剑光一闪,就会有许多断裂的骑士肢体掉落下来。但这其实只是像精卫填海般的举动而已。由守护骑士身体所组成的白色肉墙只有稍微凹陷,接着马上又填补起来阻挡住桐人的去向。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

  如战神般作战的桐人那呕心泣血的吼叫声也微微传到莉法耳里。虽然她反射性举起双手准备施放回复咒文,但双手随即又无力地垂了下来。她嘴里嚅嗫着:

  「……没用的,哥哥……这、这根本不可能……」

  桐人表示那个人被囚禁在这个世界里面,但老实说莉法到现在还是无法完全相信这件事。这里再怎么说也只是个娱乐用的假想世界,莉法实在很难相信对她来说就等于是恶梦一样的「SAO世界」也开始侵蚀这里了。

  但是现在莉法感受到至今为止从未有过的「系统的恶意」。感觉上原本应该以公正平衡角度来运转整个世界的无形存在——一到这个空间里就变得只对玩家充满杀意,只是不断挥舞着手里沾血镰刀的死神。这就是神的杀意。没有任何人能够抵挡。

  忽然一阵如同诅咒般的扭曲低音在巨蛋内响起。

  一部分守护骑士停止移动,伸出左手来咏唱咒文。那是桐人首次挑战时封住他行动的光箭咒文。被那种武器射中之后会有短暂的麻痹,接着便会尝到全部骑士的巨剑攻击。

  莉法因为脑海里浮现桐人再度被无数刀刃刺穿的景象而整个人冻结。

  就在这个时候……

  背后突然传来一阵海啸般的吼声,刺激了莉法萎缩的翅膀。

  「咦……?」

  莉法急忙转过头去,而这时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大群身穿鲜绿色闪亮铠甲的风精灵战士以密集队形由打开的大门外冲了进来。

  这群玩家身上所有的装备都发出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传说武器等级的光芒。他们如春风般吹拂过莉法身边然后朝屋顶直线上升。总人数大概有五十人左右。

  说不出半句话来的莉法将视线集中在那群玩家身上,让表示着他们姓名的箭头不断出现。虽然因为深邃的帽沿而看不清楚他们的脸,但箭头上面每一个名字都是风精灵领地里知名的实力派玩家。守护骑士群在听见他们的怒吼之后停下瞄准桐人的咒文咏唱,再度开始移动。

  一道战栗夹杂着感动的感觉让莉法背部开始震动了起来。但参加巨蛋攻略战的还不只有他们而已。

  风精灵族的精锐部队通过大门几秒钟之后,门口再度有怒吼声响起。而且声音里面还混杂着类似远雷般的野兽吼叫。

  新冲进来的这一团人人数比风精灵部队少了很多。全部大概只有十名左右吧。但他们的体积都相当巨大。

  「飞龙……!」

  莉法由于太过惊讶而大叫了起来。那是一群有着铁灰色鳞片的飞龙集团,而每头龙从头部到尾巴的长度大概都有玩家的好几倍吧。龙的额头、胸口以及又长又粗的两翼前端闪烁的装甲,代表着它们并不是野生怪物。

  坐在龙背上的玩家们,手里都紧握着从龙额头装甲两边延伸出来的银链降生。龙骑士们身上虽然也都穿着全新的铠甲,但跟铠甲比起来,由他们头部两边冒出来的三角形耳朵与腰部下方的细长尾巴更是引人注意。

  他们无疑正是猫妖族最终战力的龙骑士队。身为猫妖族最后王牌的他们一直都隐藏在猫妖族领地内,甚至连屏幕影像都完全没有外流。但现在这群传说中的战士就在莉法眼前飞翔着。

  莉法被一股全身血液都要为之沸腾的兴奋感所包围,打直了翅膀一直站在原地。这时忽然有人从背后对她说话。

  「抱歉,我们来迟了。」

  转头一看,站在那里的人正是穿着高木屐与和服便装的风精灵族领主·朔夜。而靠在她身边的猫妖族领主亚莉萨·露则是边动耳朵边开口说道:

  「抱歉唷——虽然已经动员所有小矮妖打铁工匠来打造这些人的装备以及龙铠,但还是一直到刚刚才完成唷~现在除了从守卫精灵那里拿到的金钱,连我们和风精灵族的金库也都空无一物了!」

  「也就是说在这里全灭的话我们两种族就破产了。」

  朔夜将双手环抱在胸前笑着说道。

  ——她们来帮助我们了。两个人都不顾丧失领主地位的危险,竟然这么快就赶过来了。这只超越掠夺资源这种VRMMO的本质,完全视风险计算为无物的两种族混合部队,一定会发挥出GM所想象不到的力量。

  「……谢谢……谢谢你们两位……」

  莉法好不容易才以发抖的声音挤出这么一句话。她心里想着「果然这个世界里,还是有比规则与礼仪等常识还要重要的东西」,然后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但是两位领主则是异口同声的说等一切结束后再道谢也还不迟,接着便以严肃的表情凝视着屋顶。这时朔夜将握在右手里的扇子啪一声打开。

  「那么我们也行动吧!」

  互相用力点了点头后,三人便往地上一踢飞了起来。而她们眼前的白色守护骑士墙也早就垂下好几道长长的人龙来迎击风精灵部队。桐人虽然还是在中央进行着激战,但他似乎也注意到援军的存在了。只见他停下无头苍蝇般的冲刺动作,开始与墙壁隔开一段距离。

  迅速上升至巨蛋中央部份后,亚莉萨·露高举起右手,用她那可爱又清澈的声音叫道:

  「飞龙队!喷火攻击准备——!」

  十名龙骑士组成包围莉法她们三人的圆阵后便滞空不动。只见翅膀整个张开的飞龙将脖子缩成S型,接着从牙齿深处露出些微橘色光芒。

  紧接着朔夜也举起涂着红漆的扇子。

  「风精灵队,附加攻击准备!」

  围成紧密方阵的风精灵部队也一边突进,一边将右手上的长剑举到头上。他们的刀身上都布满了翡翠色的电网。

  由于他们聚集了相当多人,所以如白蚁群的守护骑士一边发出怪声一边往这里杀了过来。

  亚莉萨·露以长长的虎牙咬紧嘴唇,一直等到守护骑士来到最近距离时才用力挥下右手,提高声音说:

  「飞龙咆哮,发射————!」

  十头飞龙听见号令后便将含在嘴里的红莲业火一起喷了出去。暗红色火线拖着长长尾巴飞过整个天空。十道火柱像是要包围风精灵队与在前方的桐人般横跨众人眼前往守护骑士群里冲去。

  炫目光芒随着「磅!」一声巨响照亮了整个巨蛋。几秒钟后,膨胀起来的火球不断爆炸并形成一片巨大的火焰障壁。剧烈爆炸声让整个世界产生摇晃。变成碎片的白色骑士残骸呈放射状扩散并拖着白色火焰逐渐燃烧成灰烬。

  但几近于无限的守护骑士马上又从肉壁里生出新的一群,他们立刻开始强行突破熊熊燃烧的烈火。他们像液体般扩散成一张大口,似乎是准备以此掩盖在最前线的桐人。

  在这些白色肉块杀到之前,朔夜迅速挥下手里的扇子并大叫着:

  「狂狼风暴、发射!」

  风精灵部队以一丝不乱的动作将长剑刺了出去。由五十把剑各自迸发出来的绿色闪电扭曲着划过天际并深深贯穿守护骑士群。

  接着又是一道白色闪光将整座巨蛋染成白色。这次虽然没有爆炸,但四面八方都有巨大的闪电激射,而被闪电击中的守护骑士全都变成了碎片。

  大集团被这两次攻击粉碎,守护骑士所构成的墙壁中央部份终于产生了一块大凹陷。但屋顶四周围的液体表面马上像是要填补这块凹陷般又开始慢慢隆起。

  莉法确信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于是她立刻丢开长刀的刀鞘,从空中开始突进。而领主们也做出跟她相同的判断。朔夜尖锐的声音像鞭子般延伸至每个角落。

  「全员,突击!」

  那无疑是这个世界里所举行过的最大规模战斗。后方断断续续有火焰放射出来,守护骑士也因此而不断着火并往下掉落。采取弹头型密集阵型的风精灵部队为了在肉壁上穿出更深的洞而不断用手上具有强大威力的长剑砍倒直直进逼的巨人们。

  站在弹丸尖端的是黑衣守卫精灵的瘦小身影。他身上装备的等级明显劣于风精灵战士们,但手中那以神速挥动的剑无论碰到什么都能令其灰飞湮灭。

  莉法冲进风精灵队在中央所打开的缝隙,一路到达桐人身后。她用长刀弹开守护骑士想从后面偷袭桐人的剑,接着刀身深深插到镜子面具底下的白色发光体里。用尽全身力气将刀横向一扫之后,骑士的头颅飞上天空,身体也随着发出白色火焰。

  桐人稍微往后一看,然后只用嘴唇这么说道:

  「小直——我的背后就拜托你了!」

  「交给我吧!」

  用视线如此回答完之后,莉法将背紧靠在桐人背上。两个人接下来便开始旋转起来,不断砍倒出现在眼前的守护骑士。

  如果是一对一的话,巨人骑士也不是那么容易打倒的对手。但是与桐人紧贴在一起,把速度提升到与他相同的境界时,莉法感觉到骑士们的动作越来越慢了。不对或许应该说是自己神经的反应速度变快了吧?这时一种脑袋中心部份可以直接掌握所有信息的感觉包围住莉法,过去她在几次剑道比赛里面也曾有过几次这种稀有的经验。

  感觉上自己已经跟桐人合为一体。青白色电子脉冲波直接流过两人连结起来的神经,让她不用回头看也能知道背后桐人的动作。一名守护骑士正与桐人用剑互击,但她一个转身便将敌人的头砍了下来。莉法才刚在一名骑士身上造成伤口,桐人的剑便往该伤口深深刺了进去。

  桐人、莉法、风精灵部队、飞龙部队整合为一个发出光热的能源体,他们开始溶化、挖掘并深深侵入不断出现的守护骑士人墙里。就算骑士的数量是无限的,但巨蛋内的空间却是固定的。只要不断前进,到达终点的瞬间终究会降临。

  「嘿呀~~~~!」

  被莉法随着吼叫声直接切成左右两半的守护骑士,躯体就这么崩坏并且消散不见。

  骑士身后一瞬间可以见到巨蛋的屋顶。

  「哦哦哦!」

  发出怒吼的桐人从莉法背后离开,变身为黑色闪电往肉壁的缝隙里冲去。最后的守护骑士群为了阻止他而一边发出怨恨吼叫一边由上下左右逼近。它们的总数大约有三十名左右。

  「桐人!」

  莉法本能性地将自己的手用力往后拉,然后将自己的剑朝桐人左手丢了过去。

  边回转一边飞行的淡绿色长刀刀柄就像被吸过去般落入桐人手里。

  「呜……哦哦哦哦哦哦————!」

  桐人右手上的大剑与左手上的长刀,随着让整座巨蛋产生震动的怒吼以惊人速度交互发动攻击。

  剑先从右上方砍下来。接着又从左下方向上撩起。发出光芒的两把剑慢慢改变角度画出一个正圆形。那简直就像日全蚀时在太阳旁边出现的日冕一样。被卷进这数十记超高速连续斩击的骑士们,身体都像纸片般向周围四处飞散。

  随后马上扬起一阵剧烈的白色残存之火风暴,但桐人这次已经可以很清楚看见后面的景象。巨蛋那布满网状树枝的屋顶中央,有一扇分割为十字型的圆形大门。那扇贯穿世界树树干,一直通往阿尔普海姆的最后之门。

  黑衣少年身后拖着光影直接朝着石门飞去。他终于突破了骑士们的守卫线。

  莉法眼前又有好几名骑士重叠起来,立刻就将瞬间打开的隙缝填满了。看见桐人突破防卫线之后,朔夜马上在后方大叫:

  「全员转身,撤退!」

  随着风精灵部队一起转身,在飞龙咆哮援护之下急速下降的莉法瞬间回头看了一眼屋顶。虽然被守护骑士墙壁挡住而看不见桐人,但莉法心里面还是浮现出桐人的身影。她见到桐人正朝着那过去未曾有人到达过的场所高高地飞去。

  飞啊——快过去吧——冲进那道门里!穿越巨树、翱翔天际,一直到世界的核心为止。

  ***

  我以脑神经几乎都要为之灼伤的速度冲过最后一段距离。

  眼前就是那座巨大的圆形大门。被分割为四等分的石板组合成十字型状挡住了门口。那女孩——亚丝娜就在这道门后面。她正和我被残留在那个世界的一半灵魂在一起。

  背后传来守护骑士们宛若悲鸣的巨大怨叹声。感觉他们已经转过身子来追我。此外从石门周围的屋顶发光部分也立刻有新骑士掉下,他们也全部对准了我冲过来。

  但我还是比他们快了一步。现在石门已经在我伸手可及的距离。

  但是——但是……

  「……打不开……?」

  这料想不到的事态让我不由得大叫了起来。

  石门竟然打不开。原本以为来到它面前时那可恨的沉重石板便会自动打开,但现在那紧闭的十字沟道却连丝毫摇晃都没有,它依然在那里挡住我的去路。

  现在已经没有减速的时间了。我将右手上的剑摆在腰间蓄力,然后随着准备将石门击碎的大剑一起向前冲。

  下一瞬间我便随着猛烈的冲击撞上了石门。这时剑尖插在石板上并且爆出大量火花。但是——它的表面却没有任何损伤。

  「结衣——这是怎么回事?」

  陷入混乱的我如此大喊着。难道这样还不够吗?不只要击退那群守护骑士,还需要某件道具或是触发某个事件才能打开门吗?

  当我因为难掩冲动而准备再度挥下手里的剑时,结衣带着银铃般的声音由我口袋里飞了出来。她用娇小双手轻轻摸着紧闭的石板。

  「爸爸……」

  她马上转过头来开口快速说道:

  「这扇门不是因为任务参数才打不开的!它单纯就是要使用系统管理者权限才能打开。」

  「你——你的意思是?」

  「也就是说……玩家是绝对打不开这扇门的!」

  「什……」

  我不禁说不出半句话来。

  那么这个最终任务——到达世界树上的空中都市就能转生为真正的精灵,根本只是摆在玩家眼前却永远得不到的诱饵吗?除了将难易度提升到极限之外,门上还加了一道永远无法解开,名为系统权限的锁吗……?

  我忽然感到全身脱力。这时背后又传来守护骑士朝我杀过来的吼叫声。但我已经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了。

  ——亚丝娜,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还差一点就能遇见你了……难道说由你手上掉落下来的那一点余温,就是我们两人间的最后一次接触吗……?

  不对。等一等,那、那确实是……

  我迅速睁开眼睛。马上用左手摸索着腰间的口袋。最后终于让我找到那张小卡片。结衣曾说过这是系统登入码……

  「结衣——快用这个!」

  我将掏出来的银色卡片拿到结衣眼前。结衣见到卡片后瞬间瞪大眼睛,但随即用力点了点头。

  她用娇小的手摸着卡片表面。此时可以看见有几道光线由卡片传到结衣手上。

  「我把登入码转移到上面去!」

  简短叫了一声后,结衣便用双手手掌敲了一下门的表面。

  我因为刺眼的光线而眯起眼睛。结衣手所碰到的部分产生了放射状蓝色闪电线条,接着石门开始发出光芒。

  「——要开始传送了!爸爸,抓住我!」

  我用左手指尖紧紧抓住结衣伸过来的娇小右手。光线先传到结衣身上,接着也流入我体内。

  头部后方的守护骑士们突然发出怪声。我还来不及防御,好几把大剑便朝我插了下来。但是——这些剑简直都像失去实体一般,完全没有带来任何痛楚便穿透我的身体。不,应该说是我的身体开始透明化了才对。只见身体影像逐渐变薄,接着开始溶化在光线当中。

  「——!」

  我整个人忽然被向前拉去。这时石门已经变成发出白色光芒的屏幕,我和结衣则变成一道奔流往里面冲去。

  我的意识陷入短暂的空白状态。

  恢复过来后我摇了好几次头、眨了数次眼睛来驱除残留在身上的传送感。虽然跟在艾恩葛朗特里使用转移水晶后的感觉有些类似,但它不像转移水晶一样必定会让人在大门广场的喧嚣当中出现,目前我们周围可以说是没有任何声音。

  我由单膝跪地的姿势下缓缓站起身来。眼前马上就见到恢复原本十岁少女姿态的结衣那十分担心的表情。

  「你不要紧吧,爸爸?」

  「——嗯嗯。这里是……?」

  我一边点头一边看着四周围环境。

  这真是个奇怪的地方——与司伊鲁班还有阿鲁恩那种施加过多精致装饰好符合最新游戏形象的街道完全不同,映入眼帘的是一整片没有任何细部与纹路的平凡白色面板。

  这里看起来像是在某条通道的途中。而整条通道不是直线,而是缓缓向右弯曲。往后一看发现后面的通道也是一样呈弯曲状。看来这不是漫长的弯道,就是圆形的通路。  「我也不清楚……导航用的地图情报里面没有这个地方……」

  结衣也以困惑的表情这么说道。

  「知道亚丝娜在什么地方吗?」

  一问之下,结衣刻闭上眼睛,接着用力点了点头。

  「嗯,非常——非常接近了。妈妈在上面……就在这边。」

  由白色洋装下伸出来的赤脚往地板一踢后,马上静静地跑了起来。我将右手的剑放回背上,急忙从后面追了上去。原本在左手上的长刀已经消失不见,应该是被传送到这里时就回到系统上所有者的莉法身边了吧。如果她没有将长刀丢过来的话,我一定无法突破最后的障壁。

  我一瞬间闭上眼睛,对残留在左手上的感触表达自己的谢意。

  追着结衣跑了数十秒钟后,可以见到左侧,也就是外圈部份有一扇没有任何装饰的门。

  「可以由这里转移到上层去。」

  听见停下来的结衣这么说后我点了点头,接着将视线移到门旁边但我的身体就此瞬间僵硬住了。

  出现在那里的是上下并排的两个三角形按钮。虽然在这个世界里还是首次见到,但是在现实世界里却常可以看见这种形状的物体。这应该是电梯的按键不会错了。

  身穿战斗服、背着大剑的我忽然有一种自己不应该站在这里的感觉,这让我不由得绷紧了脸。我错了——是这个地方不对劲才对。如果这真是电梯按键的话,那这里就不是游戏内部了。那……究竟是什么地方呢?

  但这问题也只有短暂停留在我脑袋里几秒钟的时间而已。只要亚丝娜在这里,那这里是什么地方根本一点都不重要。

  我毫不犹豫地伸手按下朝上的三角形。门马上就随着「碰」的效果音滑开,接着后面出现了一个箱型小空间。我和结衣一起进到里面,转过身来便看见门旁边果然设置了并排着好几个按钮的面板。如果发光的按钮是现在位置的话,这上面应该还有两层楼才对。稍微犹豫了一下之后,我便按下最上面的按钮。

  效果音再度响起。门关上之后立刻就有股上升感包围住我。

  电梯马上就停了下来。门打开之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条与刚才相同的弯曲道路。我看着紧握我右手的结衣然后开口说道:

  「应该是这层楼没错吧?」

  「嗯。已经——很靠近了,就在那里而已。」

  话还没说完,结衣就拖着我走出电梯。

  我拼命压抑着加速的心跳,继续在通道里跑了数十秒左右。虽然途中内圈出现好几道并排在一起的门,但结衣完全不予理会直接跑了过去。

  不久后,结衣在一处没有任何东西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后面……有一条通道……」

  结衣一边嚅嗫着,一边用手在外圈光滑的墙壁上抚摸。一会儿后她的手忽然停止,结果墙壁上出现与打开石门时相同的蓝色光线,光线在墙上划出直角后便继续在墙上跑动着。

  粗大线条最后在墙上画出四角形,而四角形更在发出「噗」一声后便从墙壁上消失。里面果然出现一条光滑又平淡无奇的笔直道路。

  结衣默默踏入通道后便加快速度往前跑去。看她稚嫩脸上无法压抑的渴望神情越来越浓厚,我就知道亚丝娜已经在我们附近了。

  我一边在内心专心念着「快点、再快一点」一边不断向前跑去。不久后,前方道路到了尽头,眼前出现一扇四方形的门挡住我们的去路。但结衣完全没有停下脚步,她直接伸出左手,顺势便将门给打开。

  「————!」

  逐渐西下的巨大太阳出现在我们正面。

  整片世界都是一望无际的夕阳景色。由于视点位置让人感到有些不对劲,我才发现这个地方的设定高度实在是超乎想象。眼前除了可以见到缓缓画出弧形的地平线外,还能听见强风吹过的声音。

  我立刻想起了那个瞬间。

  和亚丝娜并肩坐着,一起看浮游城末路的那个永恒的夕阳世界。这时耳朵旁又响起她的声音。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嗯嗯——你说的没错。所以我回来了。」

  低声说完之后,我便将视线朝脚边看去。

  现在踩在脚下的不是水晶地板,而是相当粗壮的树枝。

  因为一直注视深红太阳而变得模糊的视线这时也开始恢复过来。我发现头顶上有着像要撑起天空的树枝,往四面八方伸展,而枝桠上也有相当茂盛的树叶。视线下方还可以见到好几根树枝扩展,而更下方则是一片薄薄的云海。至于遥远地面上则稍微可以见到几条蜿蜒在绿色草原上的河流。

  这里正是世界树的顶端。也是莉法……直叶她渴望来到的世界之巅。

  但是——

  我缓缓回过头去。眼前只有如同墙壁般屹立在那里的世界树树干笔直往上伸展开枝散叶。

  「根本没有什么空中都市嘛……」

  我呆呆地说道。这里有的只有那条平淡无奇的白色通道而已。那种东西不可能是传说中的都市。说起来如果真如最终任务的宣传台词所写的那样,在突破巨蛋里的石门时应该就要有事件发生了才对。但我的耳朵却没有听见任何奏乐声。

  也就是说,这款游戏根本就像是个里面空无一物的礼盒。只是利用好看的包装纸与缎带来包装外表,但里面其实装满了空洞的谎言。我该怎么对如此渴望转生为高等精灵的莉法解释才好呢。

  「……不可饶恕……」

  我忍不住对运转这个世界的某个人这么呢喃着。

  这时右手忽然被轻轻拉了一下。结衣一脸担心地抬头看着我的脸。

  「啊,对了。我们快走吧。」

  这些事情等救出亚丝娜之后再来想吧。毕竟这才是我来到这里的主要目的。

  眼前这根粗壮的树枝朝着夕阳伸展而去。而树枝中央还崁有一条人工小径。小径前方虽然被茂盛的枝叶给遮住了——但树梢后面似乎有物体反射夕阳而发出金色光芒。我和结衣朝着那道光芒跑了过去。

  我拼命压抑住马上就要爆发的焦躁与渴望,只是不断在树枝上前进着。只要想到再过几分钟——或是几十秒那个瞬间就要来到,我开始加速的知觉就开始觉得每一刻都变得像是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又钻又爬地经过一片深色浓密的奇异树叶之后,我发现道路还是继续往前延伸。每当因为树枝扭曲而出现忽上忽下的短阶梯时,我便振翅直接将它们跳过。

  不久后目标的金色发光物体终于出现清楚轮廓。那是一道由金属所制成的栅栏不,应该说是一只鸟笼才对。

  我们行走的树枝上方还另有一根与它平行的树枝,而传统式下宽上窄的筒状鸟笼就是被挂在那根树枝上。只不过那是只非常巨大的鸟笼。不要说是小鸟了,甚至连猛禽都能关得进去。是的——那应该是被拿来当成别种用途的鸟笼——

  我从感觉上似乎已经是相当久远的记忆里,挖出艾基尔在自己店里时所讲过的话。曾有五名玩家利用叠罗汉方式逼近世界树,然后在极限高度下拍摄了影像。那张照片拍到树上有一名少女被关在不可思议的鸟笼里。对了,不会错的。亚丝娜她就在那只鸟笼里面。

  结衣那拉着我右手的小手也因为确信亚丝娜在那里而加强了力道。我们以几乎可以算是在空中滑行的速度跑着,接着跳过最后一段阶梯。

  崁有小径的树枝忽然急遽变细并连结到鸟笼底端,道路就这样到了尽头。

  金色鸟笼的内部这时也已经清楚地呈现在我们眼前。里面有一株巨大的盆栽以及各式各样的花盆点缀着白色瓷砖地板。中央则是一张附有顶蓬的豪华公主床。旁边还有一张纯白圆桌与一张椅背相当高的椅子。一名少女坐在椅子上,两手合在一起置于桌面,似乎在进行祈祷般垂着头。

  少女有着一头柔顺的直长发。身上穿着与结衣类似的白色薄洋装。此外少女背后也长有优美的纤细翅膀。鸟笼里的一切事物这时都被快下山的夕阳照成一片红色。

  少女的脸庞因为被阴影遮住而看不清楚。但我早已经知道她是谁。应该说我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吸引我们两人灵魂的磁力变成一道透明闪光,直接串联起我和少女的心灵。

  下一个瞬间,少女——亚丝娜迅速抬起头来。

  或许是太过于思念她了吧,她那令人怀念的身影在我脑海里早已升华为充满光芒的女神形象。那种时而像是把锋利刀刃的伶俐美、时而让人感到亲切又调皮的温暖再度在脑海里浮现。

  而在那段短暂又令人怀念的日子里,总是在我身边的那张脸庞这时先是出现惊讶的表情,接着又用原本合起来的双手捂住嘴巴。她黄褐色的大眼睛盈满了快要溢出来的光辉,接着马上变成眼泪停留在睫毛上。

  我一边飞过最后一段路程,一边用几乎快听不见的声音呢喃道:

  「亚丝娜——」

  结衣也同时大叫了起来。

  「妈妈……妈妈!」

  小径与鸟笼连接的终点部分有着一道比壁面还要密集的栏杆所组成的四方门,门旁有一片应该是门锁的小金属板。门虽然紧闭着,但拉着我手的结衣却依然不减速度,在门前直接将右手在身体左侧扬起。这时她手上开始出现蓝色光芒。

  她把手往右边一挥,门和金属板随即一起飞了出去。接着两样物体便化为光粒并消失无踪。

  结衣放开我的手,用力伸直自己的双臂并再度大喊着:

  「妈妈——!」

  她一口气由打开的入口冲进鸟笼里。

  亚丝娜这时也踢倒椅子迅速站起身。她原本捂住嘴巴的双手也完全打开,接着由她嘴唇里发出颤抖但相当清楚的声音。

  「——结衣!」

  结衣往前冲的娇小身躯马上扑进亚丝娜的胸口。两人栗色与漆黑的长发在空中摇曳并且发出夕阳的橘红色光芒。

  紧紧相拥的结衣与亚丝娜把脸颊靠在一起,像要确认彼此的存在般又叫了一次对方。

  「妈妈……」

  「结衣……」

  不断由两人脸上落下的泪水,在夕阳照射之下发出如火焰般的光辉后消失不见。

  我放慢奔跑的速度,静静地往亚丝娜走去,但在离她还有几步的距离时便停了下来。抬起头来的亚丝娜眨了眨眼让眼泪滑落,接着由正面看着我。

  我就跟那个时候一样无法动弹。我害怕继续靠近并用手去触碰她的话,她马上就会消失无踪——而且我现在的样子与过去完全不同。守卫精灵无论是浅黑色皮肤或是刺猬般发型都与过去的桐人完全没有共通点。我只能忍住眼泪,站在当地一直凝视着亚丝娜。

  但亚丝娜果然跟那个时候一样张开嘴唇,然后叫出我的名字。

  「桐人——」

  一瞬间的寂静之后,我也开口叫着她的名字。

  「亚丝娜……」

  我跨出最后两步然后张开双臂,用力抱紧娇小的亚丝娜以及在她胸口的结衣。怀念的香气飘散在空气当中,怀念的温暖整个渗透到身体里面。

  「抱歉……我来迟了……」

  我用颤抖的声音低声说完后,亚丝娜她从至近距离之下笔直地看着我的眼睛回答道:

  「不会,我一直相信……你一定会来救我的……」

  这时已经不需要任何言语。我和亚丝娜两人一起闭起眼睛,互相将脸靠在对方的肩膀上。亚丝娜也将手臂绕到我背后并用力抱紧我。结衣在我们两个人之间呼出感到非常幸福的一口气。

  ——我心里想着这样就够了。

  如果这个瞬间就是我生命的最后一刻,那么即使就此死去我也毫不后悔。原本在那个世界就应该结束的两条生命变成在这里完结,我们两人就是为此而活到现在……

  ——不对,不应该有这种想法。我们现在才终于要开始属于我们的未来。这么一来,那个剑与战斗的世界总算结束,我们也可以一起展开名为现实世界的全新旅程了。

  我抬起头这么说道:

  「我们回现实世界去吧。」

  解开彼此的拥抱之后,我和亚丝娜紧握着对方的手,而结衣则是被亚丝娜用另一只手抱着。我看了一下小女孩的脸,对她问道:

  「结衣,可以从这里让亚丝娜登出吗?」

  结果结衣瞬间皱起眉头,接着又立刻摇了摇头。

  「妈妈的角色被复杂的程序代码给限制住了。要解除的话必须要有系统控制台才行。」

  「控制台……」

  正当我感到疑惑时,亚丝娜以紧张的声音这么说道:

  「我在研究室的最下层发现到应该是控制台的东西。啊……研究室就是……」

  「你是说那条白色空无一物的通道吗?」

  「嗯。你们是经过那边来到这里的吗……?」

  「嗯嗯。」

  看见我点头之后,亚丝娜似乎有些不安地绷起了脸。

  「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吗……?」

  「没有,我们没遇上任何人……」

  「……须乡的手下有可能在那边徘徊。到时候你就用手里的剑把他们给砍了!」

  「咦……须乡?」

  听见亚丝娜说出来的名字后,我在惊讶的同时也马上了解到是怎么回事。

  「就是那个男人把亚丝娜关在这里的吗……?」

  「嗯嗯。还不只是这样而已——须乡他还在这里进行恐怖的……」

  亚丝娜愤怒的想要说些什么,但马上又摇了摇头。

  「剩下的等回到现实世界里再说吧。须乡他现在不在公司里的样子。得趁现在夺取服务器然后解放大家……我们快走吧!」

  虽然还有许多事想问,但目前最重要的就是让亚丝娜回到现实世界。我点了点头后便转过身子。

  我抓住亚丝娜抱着结衣的手,马上朝着门已经消失的入口跑去。前进了两、三步,当我缩起身子准备钻过栏杆时……

  ——我感觉有人正看着我们。

  我脖子后方忽然产生一阵让人不舒服的感觉。在SAO世界里,被怪物之外的橘色箭头杀人玩家躲在暗处盯着时就是这种感觉。

  我马上放开亚丝娜的手,改握住背上的剑柄。当我准备拔剑而稍微动了一下手腕的瞬间……

  鸟笼里忽然进水了。某种高黏性的深色液体「咚噗」一声将我包围住。

  不对,看来不是鸟笼进水。因为我目前还可以呼吸,但空气却感觉异常沉重。只要我想移动身体,就会像处身于极为浓稠的黏液里一样感觉到强烈的抵抗感。这时我的身体变得相当沉重,甚至连站立都感到相当痛苦。

  同时外界的亮光也逐渐离我远去。原本充满整个鸟笼里的夕阳光芒现在已经慢慢被深沉的黑暗所掩盖。

  「——怎、怎么了?」

  亚丝娜大叫了起来。她的声音也像从深海里发出来般扭曲不清。

  我一边有种非常厌恶的战栗感,一边想要转过头来抱住亚丝娜和结衣。但是——身体却完全无法行动。黏稠的空气像是有意志般缠着我的身体。

  不久之后整个世界终于陷入一片黑暗当中。不对,这种形容有点不太妥当。我还可以很清楚地看见穿着白色洋装的亚丝娜与结衣。但除了她们之外,视线里其他背景都被一片浓密的黑色给掩盖住了。

  我咬紧牙根拼命动了一下右手。鸟笼的栏杆应该就在我附近才对。我心里想着要抓住栏杆,然后把身体拖离开这个空间——但伸出去的手却什么都没碰到。

  原来不只是外表而已。我们是真的被丢进一个未知的黑暗世界里了。

  「结衣——」

  当我准备问她清不清楚这是什么状况时……亚丝娜手臂里的结衣忽然仰起身体并发出悲鸣。

  「哇呀!爸爸……妈妈……小心啊!有某种……不好的东西……」

  话还没说完,结衣娇小的身体表面便有紫色闪电爬过,然后瞬间爆出炫目的闪光——等我们回过神来时,亚丝娜臂弯中已经见不到她的身影了。

  「结衣?」

  「结衣——?」

  我和亚丝娜同时叫道,但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在浓稠的深沉的黑暗当中,只有我和亚丝娜被留了下来。我拼命伸出手想把亚丝娜的身体拉过来。这是以不安的表情瞪大眼睛的亚丝娜也朝我伸出手来。

  但是我们两个人手指碰到对方之前,一股剧烈的重力忽然压在我们身上。

  我简直就像被丢进一座深沉的黏液沼泽底部一样。由于承受不住压在全身的重量,我一只脚不禁跪了下去。同一时间亚丝娜也整个人倒了下来,两手撑在看不见的地板上。

  亚丝娜看着我的眼睛,张开嘴巴说着:

  「桐……人……」

  不要紧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当我准备这么回答时……一道夹杂黏稠笑声的尖锐声音在黑暗中响了起来。

  「嗨,这个魔法滋味如何啊?我预定在下一次更新时导入它唷,效果是不是太强了一点?」

  我记得这道带有浓烈嘲弄感的声音。这道声音正是来自于在沉睡的亚丝娜面前,揶揄我是英雄的那个男人。

  「——须乡!」

  我一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一边愤怒地大叫。

  「啧啧,在这个世界里可不可以别用那个名字叫我啊。直呼你们国王的名讳未免也太没礼貌了吧。应该要叫我——奥伯龙陛下才对!」

  那道声音的语尾往上升后整个变成了尖叫,同时也有某样东西用力敲打着我的头部。

  转动头部之后我才发现,那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了。他脚上穿着满是刺绣的靴子,而穿着白色紧身裤的另一只脚则放在我头上左右来回移动。

  将视线往上移之后,可以见到他那身刺眼的绿色长袍,以及上方那像是塑造出来的端正脸孔。不对——那原本就是塑造出来的结果。但完全由多边形构造出来的美貌上没有丝毫生气,看起来反而让人觉得相当丑恶。他鲜红的嘴唇整个扭曲,脸上浮现出过去曾见过的那种笑容。

  就算外表不同,我也可以很清楚地知道这个男人就是须乡。他就是强行夺走亚丝娜灵魂并把她关在这种地方,让我恨之入骨的那个男人。

  「奥伯龙——不,须乡!」

  亚丝娜虽然倒在地板上,却还是坚强地抬起头尖声叫着。

  「我亲眼见到你所做的坏事了!竟然做出那种残忍的事情……我绝对饶不了你!」

  「什么?谁饶不了我啊?你吗?还是他呢?该不会跟我说是神吧?很可惜,这个世界里除了我之外就没有别的神了,呵呵——」

  须乡用夹杂刺耳笑声的声音说完后,又更加用力地踩着我的头。我因为无法承受重量而整个人趴到地上。

  「快住手,你这卑鄙小人!」

  须乡完全不理会亚丝娜的骂声,直接蹲了下来从我背上的剑鞘里拔出大剑。巨剑垂直立在他伸长的食指上,接着开始旋转了起来。

  「话说回来——桐谷小弟,不对……应该叫你桐人比较好吧。没想到你真的会来到这个地方。不知道该说你是勇敢呢还是愚蠢。不过看你现在这样狼狈地倒在地上,我想应该是后者吧,呵呵。我听说我可爱的鸟儿从笼子里逃出去,所以赶回来要给她严厉的处罚,结果可真令人惊讶啊!鸟笼里竟然有蟑螂混进来了!倒是——刚才好像还有还有一个奇怪的程序在运作……」

  须乡说完之后便迅速挥动左手叫出窗口。他歪着嘴注视发出蓝光的窗口一阵子之后,才又用鼻子哼了一声然后将窗口关闭。

  「……逃走了吗?那到底是什么?说起来你们到底是怎么爬到这里的?」

  知道结衣应该不是被他给删除了之后,稍微感到安心的我开口回答:

  「用这双翅膀飞过来的。」

  「——哼,随便了。反正之后直接问你的脑袋就能知道。」

  「……什么?」

  「你不会以为我是因为兴趣而制作出这整个世界的吧?」

  须乡让剑在他指尖上不断反弹着,然后露出阴险恶毒的笑容。

  「靠着前SAO玩家们的牺牲奉献,思考·记忆操纵技术的基础研究已经完成了八成左右。再过一阵子我就可以完成直接操纵人类灵魂这种过去从未有人成功过的神技了!而且我今天又得到这么棒的新实验体。哎呀,实在太让人高兴了!光是想到能窥看你的记忆、改写你的感情我就感到兴奋不已哪!」

  「怎么可能……办到那种事情……」

  对方那超乎想象的发言让我一边感到惊愕一边这么说道。须乡这时则再度把右脚放在我头上,然后用脚尖戳着我。

  「你又不怕死地戴上NERvGear了对吧?那你现在的状况就跟其他实验体完全相同。小孩子果然就是这么笨。连狗被踢过一次之后都知道要学乖了。」

  「须……须乡,你敢这么做的话我绝饶不了你!」

  亚丝娜脸色苍白的大叫着。

  「你要是敢对桐人出手,我一定饶不了你!」

  「小鸟儿啊,只要一个按钮就能让你现在的憎恨变成绝对服从的日子马上就要来临啦!」

  须乡用陶醉的表情说完之后重新握好剑,然后用左手指尖慢慢抚摸刀身。

  「接下来!在窜改你们的灵魂之前,我们就来办个有趣的派对吧!啊啊……终于到了这个期待已久的时刻。现在最棒的客人也来到了现场,我拼命的忍耐也算值得了!」

  他将身体转了个圈,接着大大张开双臂。

  「现在这个空间的所有档案情报都会被纪录下来!你们就尽量作些生动的表情吧!」

  「…………」

  亚丝娜紧咬住嘴唇,接着又凝视我的眼睛迅速说道:

  「桐人……你现在马上登出。然后到现实世界里揭发须乡的阴谋。我不要紧的!」

  「亚丝娜……!」

  听见她这么说之后,我心里的挣扎几乎快将身体撕裂。但我还是马上点头并挥动左手。有这么多情报的话,就算没有物证也能让解救小组有所行动也说不定。只要能夺回在「RECT·PROGRESS」的ALO服务器,就可以让须乡招认所有罪行了。

  ——但是窗口却没有出现。

  「啊哈哈哈哈哈!」

  须乡弯下身体,捧着肚子放声大笑。

  「我不是说过了,这里是我的世界!没有任何人可以从这里逃出去!」

  他让身体不断向上弹起并且跳舞般走动着,但突然又扬起左手。弹了一下指头之后,被无尽黑暗所掩盖的天空上便有两条锁链垂了下来。

  随着刺耳金属声降下来的锁链前端,有两只发出暗沉色泽的宽大金属环挂在上面。须乡拿起其中一只金属环后抓起倒在我眼前的亚丝娜,然后将她的右手随着「喀叽」这种金属声锁进圆环里面。接着他又轻轻拉了一下垂在黑暗当中的锁链。

  「哇呀!」

  锁链忽然往上卷,亚丝娜的右手也被抬了起来。锁链一直上升到她的脚尖已经快碰不到地面时才停了下来。

  「你这家伙想干什么……!」

  我虽然这么叫道,但须乡却完全不理我,只是哼着歌然后拿起另一边的圆环。

  「我准备了许多小道具唷。那我们就先从这里开始吧。」

  须乡边说边将亚丝娜的左手也锁上,然后又拉了一下锁链。另一条锁链也开始上升,最后亚丝娜便以两手被强行往上拉的姿势吊在半空中。强烈的重力似乎仍然对她产生影响,让她优美的眉毛皱了起来。

  须乡两手抱胸站在亚丝娜眼前,接着吹起低级的口哨。

  「真漂亮。NPC的女性果然做不出这种表情。」

  「哼……!」

  亚丝娜先是恶狠狠地瞪着须乡,然后便低下头紧紧闭住眼睛。须乡在喉咙深处发出咕咕的笑声,接着绕到亚丝娜身后。他用手抓起亚丝娜的一缕长发,放在鼻子上用力吸了一口气。

  「嗯——真是香啊。要忠实呈现亚丝娜在现实世界里的香味可花了我好一番功夫哪。真希望你能体会我特别把解析机搬到病房里的苦心。」

  「快住手……须乡!」

  我全身燃烧着无法压抑的怒火。红色火焰流过我的神经,让压在身体上的重力瞬间消失无踪。

  「呜……哦……」

  我伸出右手,将身体由地板上撑了起来。立起一边膝盖之后,把全身力量灌注在上面来慢慢抬起自己的身体。

  须乡用演戏般的夸张动作把左手插在腰上并左右摇着头。他走到我眼前来时歪着嘴说:

  「哎呀,观众只要乖乖……趴在地上看就行了!」

  两脚忽然被他横扫过去,失去支撑点的我再度跌在地上。

  「咕啊——」

  几乎让肺部破裂的冲击使我不由得发出悲鸣。我再度把手撑在地上然后抬头往上看去,只见须乡露出只有嘴角上扬的狠毒笑容然后右手拿着我的剑直接往我背上用力刺了下来。

  「呜……!」

  被厚重金属贯穿的感觉将我神经当中的火焰完全熄灭。剑似乎穿透我胸口中央而深深插入地面。虽然没有疼痛感,但却有一股强烈的不舒服感觉袭上心头。

  「桐……桐人!」

  我朝发出悲鸣的亚丝娜看去,准备开口告诉她我不要紧。

  但是在我开口之前,须乡便忽然抬头看着黑暗天空然后说:

  「系统指令!将疼痛缓和装置变更为第8级。」

  他话刚说完,一股被利刃刺入的疼痛感马上由背上传了过来。

  「呜……咕……」

  听见我发出呻吟声后,须乡便发出相当愉快的笑声。

  「呵呵呵,这只是开胃菜而已唷。我会一个阶段一个阶段的把它增强,你好好期待吧。降到第3级以下时,似乎登出之后也会有休克症状出现唷。」

  他说完后便拍了一下手,然后又回到亚丝娜背后。

  「须……须乡!现在马上就放我下来!」

  当然他还是丝毫不理会亚丝娜的吼叫。

  「我呢,最讨厌像他这种小鬼了。这种没有任何能力与背景,只会出一张嘴的小虫子。呵呵,所以得像在标本箱里的虫子一样把他钉住才行。而且你现在都自身难保了,还有时间替他担心吗,小鸟儿?」

  须乡从后面伸出手来,用食指在亚丝娜脸颊上轻轻摸着。亚丝娜虽然转动脖子想躲开他,却因为强烈的重力而无法如愿。

  指尖在亚丝娜脸上到处游移了一阵子,最后来到了她的脖子上。这时亚丝娜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

  「快住手……须乡!」

  我一边死命想撑起身体一边大叫着。结果亚丝娜露出坚强的笑容,以颤抖的声音对我说:

  「不要紧的,桐人。我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受到伤害。」

  须乡一听见她这么说,马上就发出了杀鸡般的笑声。

  「就是得这样才行。我看你还能嘴硬多久三十分?一小时?还是一整天?拜托你要尽量延长我的乐趣啊——」

  须乡这么大叫的同时,右手也抓住亚丝娜领口的红色缎带。他接着将缎带连布料一起扯了下来。血一般的缎带无声地飞舞在空中,最后落在我眼前无力地躺在地面上。

  洋装的胸口部分因为被撕裂而大大敞开,可以从该处见到亚丝娜白皙的肌肤。亚丝娜的脸因为羞耻而扭曲,紧紧闭起来的眼睑边缘不断微微震动着。

  须乡一面伸出右手准备触碰亚丝娜的肌肤,一面歪着头嘻嘻笑着。他的嘴唇像上弦月般上扬,接着更吐出长长的红色舌头。他的舌头上发出黏液滴落般的声音,然后由亚丝娜脸颊下方舔了上去。

  「呵、呵,告诉你我现在脑袋里在想些什么吧。」

  须乡依然吐着舌头,接着以疯狂的声音在亚丝娜耳边嚅嗫道:

  「在这个地方好好享乐之后。我就到你的病房去,只要锁上房门、关上摄影机,那里就是密室了。就我和你两个人独处而已。然后我要在那里设置大型屏幕,一边播放今天的录像一边再度好好享受你真正的身体。首先要夺取你心灵的纯洁——接下来再玷污你身体的贞节!太有趣了,你不觉得这是很独特的经验吗!」

  须乡完全发狂的尖锐哄笑充满整个黑暗空间然后慢慢消失不见。

  亚丝娜虽然一瞬间睁大了双眼,但还是很坚强地紧闭着嘴巴。

  只是难以压抑的恐惧还是变成两粒透明的泪水停留在她睫毛上。须乡这时竟用舌头舔了舔她的眼泪。

  「啊啊……好甜、好甜啊!来,为了我再多流一点眼泪吧!」

  似乎要烧尽所有一切的熊熊怒火一直线贯穿我的头部,在我眼里激起一串猛烈的火花。

  「须乡……须乡……你这家伙!」

  我一边狂吼一边狂乱地动着四肢并准备站起身来。但插在我胸口的剑却丝毫没有任何动摇。

  我感到眼泪正从双眼里流出。这时像只虫子在地上蠕动、挣扎的我发出了咆哮。

  「你这家伙……我要杀了你!杀了你!绝对要杀了你!」

  须乡那疯狂的笑声在与我的怒吼重叠之后显得更加清晰。

  如果现在有谁能帮助我的话——

  我的两手指尖用力抓着地面,

  一边尽量想让身体往前移动,一边在心里这么祈求着。

  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换取让我现在能站起来的力量。即使是付出生命、灵魂也在所不惜。只要能让我砍倒那个男人,让亚丝娜回到应该回去的地方,无论是厉鬼还是恶魔我都愿意跟他签订契约。

  这时须乡用两手摸着亚丝娜的手臂与纤足。每当他的手移动就会有邪恶的电子脉冲波强制性刺激亚丝娜的感官,但她只能死命咬着嘴唇来忍耐这种侮辱。

  看见她这种模样之后,我感觉整个脑袋被完全烧焦。愤怒与绝望的火焰吞噬着我的身体,思考回路也整个变成灰烬。当它变成像骨头色干枯的块状物时,我就无法思考。也不用再思考了。

  我原本认为只要有一把剑就可以做到任何事情。因为我是站在一万名剑士顶点的英雄。因为我是打倒魔王,拯救世界的勇者。

  由企业根据营销理论所建构起来的假想世界,说到底也不过只是一款游戏,但我却错把它当成另一个现实世界,错认在那里面锻炼出来的能力就是真正的实力。从SAO世界里被解放——或者说是被放逐而回到现实世界之后,我不是对自己贫弱的肉体感到失望了吗?心里某个地方还想回到那个自己才是最强勇者的世界去不是吗?

  所以我这笨蛋才会在知道亚丝娜灵魂被关在新的游戏世界里时,自认为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救她出来。结果放弃了求助于真正有力量的大人这个正确选项,自己不知死活地跑到游戏里面。但其实这一切只是为了再度取回幻想中的能力,超越其他玩家来满足自己那丑恶的自尊心而已吧?

  所以这种结果——根本是我应该尝到的报应。是啊,我只是个因为得到某人给予的力量便欢欣鼓舞的孩子。但事实上根本连名为系统管理权的ID都无法打倒。在这里面能够轻易获得的,就只有悔恨这种感觉而已。如果不想再悔恨,那就连思考都放弃吧。

  「你要逃避吗?」

  ——不是的,我只是认清现实而已。

  「你要屈服于过去曾否定过的系统力量吗?」

  ——那有什么办法。我只是玩家而他是系统管理者啊。

  「你这发言已经辱没了那场战斗。那埸让我得知人类的意志力能凌驾系统,让我领悟未来可能性的战斗。」

  ——战斗?那根本没有意义。单纯只是数字的增减而已吧?

  「你应该知道不只是那样而已。来,站起来吧。站起来拿着你的剑。」

  「——站起来啊,桐人!」

  那道声音像雷鸣般响起,接着又像闪电般贯穿我的意志。

  原本已经逐渐远去的感觉瞬间像重新联机般全回来了。我立刻用力睁开双眼。

  「呜……哦……」

  由喉咙深处发出沙哑的声音。

  「哦……哦哦哦……」

  咬紧牙根,发出像濒死野兽般的吼声后,我将右手撑在地面上并且立起手肘。

  当我准备撑起身体时,贯穿背部中央的剑却还是重重压在我身上。

  ——怎么能这么狼狈地趴在这种东西下面呢。我绝不允许自己屈服在这种没有灵魂的攻击之下。在那个世界里承受过的所有刀刃都比它还沉重且疼痛。

  「呜……咕……哦哦!」

  我配合简短的咆哮,用尽身体里所有的力量让身体撑了起来。剑在发出「喀叽」的钝重声后离开了地板,并且由我背后脱落掉到地面上。

  须乡先是呆呆看着摇摇晃晃站起身的我。但他马上就皱着眉头并将手从亚丝娜身上移开,用像演戏般的动作耸了耸肩膀。

  「哎呀哎呀,我明明都已经固定物体的坐标了,难道是有什么Bug存在吗?营运小组那群没用的家伙……」

  他一边碎碎念一边走到我眼前,举起右拳准备将我揍飞。

  但我却伸出左手在空中抓住他的拳头。

  「唷……?」

  我一边瞧着须乡再度出现的惊讶表情,一边张开嘴巴。直接重复了一遍在脑海里响起的一连串话语。

  「系统登入。ID『希兹克利夫』。密码……」

  当我说完整串复杂的英文与数字之后,包围我的重力便消失了。

  「什……什么?那ID是怎么回事?」

  须乡露出牙齿惊讶地大喊后,甩开我的手往后飞退,并且将左手往正下方掸去。蓝色系统窗口马上就出现在他眼前。

  但是在他手指有所动作之前,我已经先发出声音指令。

  「系统指令,管理者权限变更。将ID『奥伯龙』变成等级1。」

  须乡手底下的窗口瞬间消失了。他瞪大了眼睛,视线在空无一物的空间与我之间来回了好几次后,很不高兴地又挥了一下左手。

  但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给予须乡精灵王能力的魔法滚动条已经不会再出现了。

  「比……比我还高阶的ID……?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是支配者……创造者……是这个世界的帝王……神……」

  这时须乡发出类似将测试音效快转好几倍的尖锐声响。我一边看着他那整个垮下来的美貌一边开口说:

  「不是吧?这个世界和居民都是你偷来的。你只是在偷来的宝座上唱独角戏的盗贼国王。」

  「你……你这小鬼……敢对我说这种话……你一定会后悔……看我把你的头砍下来当装饰品……」

  须乡对我伸出像钩子般弯曲的食指并用尖锐的声音说:

  「系统指令!生成物体ID『断钢神剑』!」

  但是系统已经不再对须乡的声音有反应了。

  「系统指令!这烂东西听不懂我说的话吗!这……这是神的命令啊!」

  我将视线从狂吼的须乡身上移开,往被吊起来的亚丝娜看去。

  这时她被须乡粗暴撕破的洋装已经变成像是盖在身上的破布一样。她除了发丝凌乱之外,脸颊上也还留着些许泪痕。但亚丝娜的眼神仍然充满光辉。她的灵魂没有因此而受挫。

  ——我马上就会结束这一切。再忍耐一下。

  我凝视着亚丝娜深褐色的眼睛,在心里如此呢喃道。亚丝娜以细微但很确实的动作点了点头。

  看见亚丝娜遭受凌虐的模样后,让我内心再次喷起一道新的怒火。我稍微抬起视线并开口说道:

  「系统指令,生成物体ID『断钢神剑』。」

  我眼前空间立刻产生扭曲,微小数字列以猛烈的速度流入并形成一把剑的模样。剑慢慢从尖端开始出现色泽与质感。那是一把剑身闪着金色光芒,上面还有美丽装饰的长剑。这无疑与那把被封印在幽兹海姆中心部迷宫尖端的武器完全相同。但众多玩家梦寐以求的最强之剑,却只要一个指令就能够出现,这让我有种无法言喻的不快感。

  我抓起剑柄,将它丢给瞪大眼睛的须乡。看见他以笨拙的动作接住剑之后,我便轻轻抬起左脚。

  往地板上爱剑的剑柄用力一踩之后,剑立刻随着声响一边旋转一边垂直飞了上来。我接着便用右手对准带着暗沉钢铁光芒的剑柄横扫过去。一阵沉重的声音过后,剑已经握在我的手里了。

  将朴质的黑铁色大剑对准须乡之后,我开口说道:

  「该是盗贼之王与镀金勇者一决胜负的时刻了……系统指令,将疼痛缓和装置降到0级。」

  「什……什么……?」

  听见将假想痛楚界限完全解除的指令后,拿着黄金之剑的精灵王脸上出现了动摇的表情。他开始往后退了一两步。

  「别想逃。那个男人——茅场晶彦在面对任何场面时可都是绝不退缩的啊!」

  「茅……茅场……」

  一听见这个名字,须乡的脸马上就整个扭由了起来。

  「茅场……希兹克利夫……是你吗?又是你在妨碍我吗!」

  须乡将右手的剑高举起来,用异常尖锐的声音大喊着:

  「你已经死了吧!尸骨无存了吧!那为什么连死了都要阻碍我!你总是这样……老是喜欢与我做对!脸上一直都挂着那种一切都了然于心的表情……然后从旁夺走所有我想要的事物!」

  他忽然用剑对我刺来,然后嘴里又叫道:

  「像你这种小鬼……又知道些什么!你能了解……在那家伙底下工作、跟那家伙竞争有多痛苦吗?」

  「我知道。因为我也输给那个男人并且变成他的手下。但我和你不同我从没想过要取代他。」

  「小鬼……你这小鬼……死小鬼啊啊啊啊!」

  须乡随着沙哑的悲鸣向前冲过来并对我挥下手里的剑。当他来到剑的攻击范围里面时,我用右手上的剑轻轻横向一扫,剑尖便稍微划过精灵王光滑的脸颊。

  「好烫!」

  须乡高声叫着并且用左手按住脸颊,最后整个人向后飞退。

  「咿……啊啊啊……!」

  他瞪大眼睛发出悲鸣的身影让我更加怒火中烧。一想到亚丝娜被这种男人关住,还让他虐待了两个月,我就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愤怒。

  我用力踏出一步,将剑由正面砍下。须乡反射性抬起来的右手被我一击砍断,黄金剑连着手腕一起高高飞向深黑色的远方并就此消失不见。不久后远处传来清澈的物体落地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手……我的手啊啊啊啊啊啊!」

  虽然只是仿真的电子讯号,但现在彷若真实的痛楚感应该正袭击着须乡吧。不过我当然不可能这样就饶过他。这只是一点小惩罚而已。

  须乡这时抱着右手发出了呻吟,但我又用力往他那穿着绿色长袍的身体横砍了下去。

  「咕哇啊啊啊啊!」

  他浓纤合度的身体被我从腹部切成两段后,掉在地面上发出沉重的声音。他的下半身马上就被白色火焰包围并且变成灰烬。

  我用左手抓起须乡满头的金发然后把他拉了起来。他那瞪到不能再大的眼睛里流着眼泪,嘴巴一边开合一边持续发出须乡那种金属般的尖锐悲鸣。

  但他这种模样只会让我感到异常厌恶。我一挥左手便将须乡的上半身垂直丢了上去。我两手握住大剑,一个转身摆出准备突刺的姿势。接着便朝着边发出刺耳悲鸣边落下来的物体——

  「……呜哦!」

  全力将剑刺了出去。「喀嗞」一声后,剑身直接由须乡右眼处深深刺入并且贯穿他整个脑袋。

  「叽啊啊啊啊啊啊啊!」

  像是好几千颗生锈齿轮同时转动的刺耳悲鸣声响彻了整个黑暗世界。须乡被剑分割成左右两边的右眼里喷出浓稠白色火焰,而火焰一下子便由头部扩散到整个上半身。在完全溶解、烧尽前的几秒钟里,须乡一直持续吼叫着。最后那道声音逐渐远去,然后彻底消失。当世界完全回归平静时,我左右挥动手里的剑将白色残存之火吹散。

  用剑轻轻扫过之后,禁锢亚丝娜的两条锁链便完全断裂并消失无踪。我把任务结束的剑往地板上一扔后马上就抱起全身无力的亚丝娜。

  这时支撑着我的能源也同时用尽,我当场跪了下来,凝视着怀里的亚丝娜。

  「……呜……」

  无可宣泄的感情洪流变成泪水由我眼里溢出。我抱紧亚丝娜娇小的身体,将脸埋在她的发丝里后开始哭泣。我说不出任何话来,只是任由自己不断流着眼泪。

  「我相信你会来的——」

  亚丝娜透明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嗯嗯,一直以来我都相信你……今后也是一样。你是我的英雄……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来救我……」

  她说完后用手静静抚摸我的头发。

  ——不是的。我……我真的没有任何能力……

  但我在用力吸了口气之后,还是用颤抖的声音这么说道:

  「……我会努力达成你的期望。来……我们回去吧……」

  我一挥动左手,马上就出现跟平常不同的复杂系统窗口。直觉性地掠过数个阶层并移动视窗,直到显示转送相关的选单才停下指头。

  我凝视着亚丝娜的眼睛,开口对她说:

  「现实世界里应该是晚上了。但我马上就会到你的病房去。」

  「嗯,我等你。我想醒过来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桐人。」

  亚丝娜轻轻微笑着。她用清澈如泉水般的视线看着远处,接着开口说道:

  「啊啊……终于要结束了。我要回到那个世界去了……」

  「是啊。外面世界变化很大,一定会让你吓一大跳的。」

  「呵呵。我们要一起到各地去玩,然后还要一起经历各种事情唷!」

  「嗯嗯。那是当然——」

  我用力点了点头并用力抱了一下亚丝娜,然后才移动自己的右手碰了一下登出按钮。最后用目标待机状态下发出蓝光的之间轻拭去亚丝娜脸颊上的泪水。

  这时亚丝娜洁白的身体被一片鲜艳蓝光给包围住。接着一点一点像水晶般变得透明。最后光之粒子在空中飞舞,她也从脚尖、指尖开始消失。

  我用力抱着亚丝娜,直到她完全从这个世界里消失为止。当手臂当中的重量感终于完全消失时,我便一个人被留在黑暗当中。

  我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在黑暗里蹲了好一阵子。

  虽然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已经结束,但又有种某件重大事件仍未完结的不确定感。由茅场的梦想与须乡的欲望所引起的事件——真的就此结束了吗?还是说这还只是巨大变革的一部分而已?

  我鞭策着自己耗尽能源的身体,好不容易才站起身来。看着头上被一片黑暗包围住的世界深处,开口说了句:

  「你在这里对吧——希兹克利夫……」

  经过一阵子寂静之后,那道刚才在我意识中响起的厚重声音再度出现。

  「久违了,桐人。虽然对我来说那个日子似乎是昨天才发生过一般。」

  这道声音与刚才不同,感觉上似乎是由某个遥远的地方传过来。

  「——你还活着吗?」

  简短问完后,对方沉默了一阵子才回答道:

  「可以这么说,但也不能这么说。我只是茅场晶彦这个意识的回音与残影。」

  「你这人还是喜欢说些难懂的事。总之我要先向你道谢不过反正都要救了,你怎么就不早一点行动呢?」

  「…………」

  感觉得出对方正在苦笑。

  「那真是抱歉了。这个分散保存在系统里的程序是在刚刚也就是听见你的声音时才完成结合·觉醒的。而且你根本不用向我道谢。」

  「……为什么?」

  「我们两人的交情还没好到让我完全不求回报吧。当然我一定会向你收取代价的。」

  这次则换成我露出苦笑。

  「那你要我做什么?」

  结果从遥远的黑暗当中——落下某样银色的物体。我伸出自己的手,接着该物体便在发出轻微声响后落进我的手里。那是颗小小的蛋型结晶体。内部还有微弱光芒闪烁着。

  「这是?」

  「那是世界的种子。」

  「——什么?」

  「等它发芽之后,你便会知道它是什么东西。接着该怎么做就交给你来判断了。要把它删除并加以遗忘也无所谓……但是如果你对那个世界还存有憎恨以外的感情——」

  这时声音中断了。经过短暂沉默后,只有一道冷淡的告别降了下来。

  「——那么我要走了。有机会再见吧,桐人……」

  接着他的气息便忽然消失了。

  我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先把发光的蛋型结晶收进胸前口袋。思考了一阵子后,忽然抬起脸来叫着:

  「——结衣,你在吗?你不要紧吧?」

  我才刚开口,黑暗世界便开了一道裂缝。

  由裂缝外射进来的橘色光线撕裂整个黑暗空间,同一时间还有风吹起,在不知不觉间黑暗消失了。过于刺眼的光线让我瞬间闭上眼睛,慢慢张开后才发现自己依然还是在鸟笼里。

  正前方马上就要下沉的巨大夕阳散发出最后的光芒。但我只听见风声而没看见任何人影。

  「——结衣?」

  又叫了一声之后,眼前的空间出现浓缩的光芒,接着砰一声黑发少女现身了。

  「爸爸!」

  她叫了一声之后扑了过来紧紧抱住我的脖子。

  「你没事吗。那真是太好了……」

  「嗯……由于所在位置突然被锁定,所以我便躲到NERvGear的私人用记忆体里面去了。但我再度联机回来时,爸爸和妈妈都已经不在了……我真的好担心。妈妈她呢……?」

  「嗯嗯,她回现实世界去了……」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结衣闭上眼睛,把脸颊放在我胸前来回摩擦着。她的脸上露出些微寂寞的表情,我默默地摸着她的长发。

  「我们马上就会再见面的。不过……这个世界之后不知道会怎么样……」

  我低声说完后,结衣便笑着对我说:

  「我的主程序不在这里,而是在爸爸的NERvGear里面。我会一直和爸爸在一起。咦——但有点奇怪耶……」

  「怎么了吗?」

  「好像有一个很大的档案被传送到NERvGear的储存器里面了。看来不是会主动发挥效用的程序就是了……」

  「这样啊……」

  我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先把这个疑问抛到脑后。因为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去做。

  「——那我也要登出去接妈妈了。」

  「好的。爸爸——我最喜欢你了。」

  结衣眼里含着泪水,说完之后用力抱紧我。我一边摸着她的头,一边挥动右手。

  我停下准备要按下登出键的手指,再度眺望着这整片染上夕阳颜色的世界。这个被冒牌国王所治理的世界今后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一想到深爱着这个世界的莉法以及其他玩家,我的胸口便感到一阵刺痛。

  轻吻了一下结衣的脸颊之后,我用力按下登出键。呈放射状的光芒在眼前扩散并包围我的意识,接着将我带往高处的天际。

  边感觉脑袋深处浮现的那股疲劳感边睁开眼睛后,我随即看见直叶的脸出现在眼前。她一脸担心地凝视着我,但眼神与我相对之后便急忙撑起身体来。

  「抱、抱歉,随便跑进你的房间。因为你这么久都没醒过来,我是担心才……」

  直叶坐在床沿,脸颊微红地这么说道。从时差所造成的迟钝当中恢复过来后,我在四肢上灌注力道,接着用力撑起上半身。

  「抱歉,回来得太晚了。」

  「……全部结束了吗?」

  「——嗯嗯。一切都结束了……」

  我一边看着空中一边如此回答。至于差点再度成为假想世界的俘虏,而且这次将被关进没有完全攻略事件的牢狱当中这件事,我实在没办法对直叶开口。虽然总有一天会全部告诉她,但目前我不想再让她担心了。我这唯一的妹妹已经帮了我太多的忙,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她才好。

  自从在深夜的森林里遇见那名绿色头发的女孩,我的新冒险便开始了——漫长的旅途当中都是她陪在我的身边。她不但替我带路、告诉我游戏里的种种情报,还以她的剑守护着我。而且全是靠她的介绍我才能认识两位领主,如果最后不是那群知己帮忙,我一定不可能突破那些守护骑士的防御。

  回想起来,我真是受到了许多人的帮助。而最先帮助我的,当然就是眼前这名少女了。身为桐人时有莉法,变回和人时又有直叶帮助、支持着我,但在这段期间内她小小的肩膀上却背负着深刻的烦恼——

  我再度凝视着直叶那同时有着男孩子般耀眼活力与刚发芽嫩叶般脆弱的脸庞。直叶这时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我则伸出手一边静静抚摸着她的头一边说:

  「真的——真的很感谢你,小直。如果没有你,我就什么都办不到了。」

  直叶满脸通红地低下头去,扭扭捏捏了一阵子之后才像下定决心般往前走了几步,将她的脸颊靠在我胸前。

  「别这么说……我真的很高兴能够在哥哥的世界里帮上哥哥的忙。」

  直叶闭着眼睛如此低声说道。这时我将右手绕到她身后,接着轻轻抱了她一下。

  松开手之后直叶便抬头看着我说:

  「那……你已经救回亚丝娜小姐了吧……」

  「嗯嗯。她终于——终于回到这个世界来了。小直……我……」

  「嗯,你快过去吧,她一定也在等着哥哥。」

  「抱歉。详细情形等我回来再跟你说。」

  我将手砰一声放在直叶头上接着站起身来。

  我以破纪录的速度做好准备,抓起羽毛外套站在走廊上后,发现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客厅那颇有历史的壁钟显示还差一点就要九点。虽然医院的会客时间早已经结束,但现在是紧急状况。我想只要向护士站里值班的护士说明清楚,她们应该会让我进去才对。

  这时候直叶急忙跑了过来,说了句「这是我做的」后便塞了一份厚厚的三明治在我手里。怀着感谢的心情接下来后将它咬在嘴里后,我拉开玻璃门便来到庭院。

  「好、好冷……」

  直叶因为透过外套的冷空气而缩起脖子,接着抬头看着天空说:

  「啊……下雪了……」

  「咦……」

  确实正有两、三片巨大雪片带着白色光辉飘了下来。虽然一瞬间考虑要叫出租车,但一想到除了要叫车之外还得走到干线道路去等车子过来,就觉得直接骑脚踏车冲过去应该会比较快些。

  「骑车小心哦。帮我向亚丝娜小姐打声招呼……」

  「嗯嗯。下次一定介绍你和她认识。」

  我对直叶挥了挥手后跨上登山脚踏车,直接踩起踏板。

  自行车以几乎让脑袋变成一片空白的速度向前奔驰,开始横越整个埼玉县南部。虽然雪越下越大,但路面还不至于有积雪,而且交通流量因此减少反而让我觉得相当幸运。

  虽然想尽快到达亚丝娜的病房——但另一方面自己也害怕再度去到那个地方。这两个月以来,当我每隔一天到那个房间去时,就会有一种非常、非常失望的感觉。在病房当中沉睡的亚丝娜,让人十分担心她会不会就此变成冰冷的雕像。但即使如此我也还是握着她的手,就算知道她听不见也仍然不断呼唤着她。

  当我再度奔驰在这条已经连何处有凹陷都一清二楚的路面上时,忽然感觉在精灵国度发现亚丝娜、打倒冒牌国王并将她解救出来等等全都只是自己的幻觉。

  如果我在几分钟后到达病房,而亚丝娜并没有醒过来的话……

  她的灵魂已经不在阿尔普海姆里,但也没回到现实世界来——再度消失在不知名场所的话……

  这时一股强烈的冷冽穿透我的背部,但我知道这不是因为暗夜中打在脸上的雪片所造成。不,不会这样的。控制着这个现实世界的系统应该不至于会如此残酷才对。

  我就这么抱持着复杂的思绪不断踩着踏板。在宽敞的干线道路右转后,开始进入丘陵地带。胎面上有高隆起颗粒的登山车轮胎跑与蒙上一层冰沙状薄雪的柏油路面互相咬合,接着向后转去,让车体的速度更为加快。

  不久后前方终于出现巨大建筑物的黑影。该建筑物里几乎见不到灯光,只有屋顶上直升机停机场前的蓝色诱导灯像点缀暗黑之城的鬼火般闪烁着。

  爬上最后的坡道后,眼前可以见到高高的铁栅栏。沿着栅栏又骑了数十秒钟,两旁由高大门柱所守卫的正面大门便出现在我眼前。

  由于这里是不接收急诊的高级医疗专门机构,所以这个时间早已是大门紧闭,连警卫室里也没有任何人了。我经过大门直接来到休息区之后,利用开放给职员使用的小门进到医院腹地里。

  在停车场角落停下自行车,懒得上锁的我便直接跑了起来。在水晶盐灯朦胧的橘色灯光照耀下,停车场里见不到任何人影。这里只有大片雪花无声地由天空落下,将整片世界染成白色。我一边跑一边随着急促的呼吸吐出一大片水蒸气。

  当我跑过这个宽广的停车场一半,准备穿过一台高大的箱型车与白色房车之间时……从箱型车后面迅速冲出来的人影差点就跟我撞在一起。

  「啊……」

  一边道歉一边准备闪躲的我,眼里忽然看见——

  一道刺眼的金属光辉闪过我面前。

  「————!」

  接着我的右腕,手肘稍微下面一点的地方马上产生一股刺痛的热辣感,同时也有大量白色物体飞散。但那些白色物体不是雪花,而是细微的羽毛。是我羽毛外套里面的保暖材料。

  一个踉跄之后,原本已经快撞上白色房车后车箱的我好不容易才又站稳脚步。

  直到目前为止我都还无法了解究竟发生什么事,只能哑然凝视着站在离我两公尺远左右的黑色人影。那是一名穿着近似黑色西装的男性。他右手里还拿着某样细长的白色物体。而白色物体在受到橘色光线照射之后发出了厚重的光芒。

  那是一把刀。一把大型的蓝波刀。但为什么这种东西会出现在这里呢。

  我感觉到在箱型车阴影之下的男人正凝视着我冻僵的脸。男人开始牵动嘴角,接着马上有一道类似呢喃的沙哑声音响起。

  「太慢了吧,桐人小弟。我要是感冒了怎么办。」

  这声音是……这种尖锐又浓稠的声音是……

  「须……须乡……」

  男人在我呆呆叫出这个名字的同时也向前走了一步。水晶盐灯放射出来的光线照出他的脸庞。

  他几天前见面时还整理得相当整齐的头发现在是一片零乱。尖锐的下巴上长着胡渣,几乎完全解开的领带只是单纯地挂在脖子上而已。

  另外——金属框眼镜下方的异样视线正紧盯着我看。但我马上就知道他的视线之所以会那么奇怪的理由了。他原本细小的眼睛这时撑大到极限,在暗夜当中扩散的左边瞳孔虽然稍微在震动,但右侧瞳孔却完全处于缩小状态。而那正是我在世界树上贯穿他头部的地方。

  「你还真是残忍啊,桐人小弟。」

  须乡以沙哑的声音说道。

  「疼痛感到现在还没消失呢。不过这有很多特效药,所以没关系……」

  他将右手伸进西装口袋,抓出几颗胶囊之后丢进嘴里。须乡一边发出咀嚼的声音一边又往前走了一步。我好不容易才从冲击当中恢复过来,拼命动着干枯的嘴唇说:

  「——须乡,你已经完了。你以为你能湮灭那么庞大的证据吗?你就乖乖接受法律的制裁吧。」

  「完了?什么完了?我可还没玩完啊。不过RECT已经不能再待下去了。我会到美国去的,那里可是有一大票企业想雇用我呢。我手里还有至今为止累积起来的庞大实验档案。只要使用那些档案让研究完成,我就能成为真正的王、真正的神我将在现实世界里成为神。」

  ——这人已经疯了。不对,应该说这男人从很早以前就坏掉了。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几件事情得先完成。我就先从把你杀掉这件事开始吧,桐人小弟。」

  须乡表情毫无变化地碎碎念完之后,马上又快步向我靠近。他右手上的蓝波刀直接对准我腹部刺了过来。

  「……!」

  我为了躲开他的攻击而用右脚在柏油路上一踢。但可能是鞋底上雪花的缘故吧,我因此而滑了一大跤并失去平衡,整个人跌倒在停车场的地面上。当身体左侧猛烈撞击地面的同时,我整个人也无法呼吸。

  须乡将失去焦点的瞳孔朝下看着我。

  「喂,站起来啊!」

  须乡接着便用力朝我踹了下去。他那看来很昂贵的皮鞋尖端直接深陷入我的大腿。被踢了两、三下之后,一股灼热疼痛感闪过我的脊髓直达头部。接着冲击也传达到右手腕,一股强烈的刺痛感油然生起。这时候我才注意到被切开的不只是夹克,我的手腕也受伤了。

  倒在地上的我根本无法动弹。而且也发不出任何声音。须乡手里的蓝波刀——刀刃应该超越二十公分长吧,那把为了杀害人而存在的道具散发出沉重压力,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要用——那把刀——杀了我——?

  片段性的思考闪过脑部接着消失。厚厚的刀刃无声地侵入我的身体,然后给予我致命性——也就是夺走生命力的伤害。我除了不断想象着那个瞬间之外就没办法做任何事情了。

  右腕上的疼痛变成麻痹般的热辣感。此时由外套的袖口以及冬用手套的隙缝里流出几滴黑色液体。感觉血液似乎正永无止尽地由我体内流出。这一刻死亡不再是由HP条上的数值来表示,而是以最真实的模样呈现在我面前。

  「来,站起来。快站起来啊。」

  须乡以机械式动作重复又踢又踹了我的脚好几次。

  「你这家伙在那个世界里面是怎么对我说的。别想逃?别像个胆小鬼?要决一胜负?你就是那么不可一世地对我说的对吧?」

  这时须乡的说话声与在那个黑暗空间里一样都带有疯狂的色彩。

  「你到底懂不懂啊?像你这种只会玩游戏的小鬼其实一点用都没有。根本可以说是劣等垃圾。竟然还敢跑来扯我的后腿……所以你应当以死来对我谢罪。除了死亡之外就没有别的下场了。」

  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碎碎念完之后,须乡便把左脚放在我腹部上,接着把重心往下移。这种物理上的重压与他所散发出来的疯狂压力让我感到窒息。

  我不断重复着短浅又急促的呼吸,然后看着须乡不断靠近的脸孔。弯下身体的须乡高举起右手里的凶器。

  他毫不犹豫地就把刀刺了下来。

  「呜————」

  当我由喉咙里露出类似痉挛的声音时——

  蓝波刀尖端也同时随着钝重的金属声擦过我脸颊并深深刺入柏油路面里。

  「咦……右眼还有点模糊所以瞄不太准啊!」

  须乡嘴里这么念着,接着再度高举起右手。

  水晶盐灯的照明滑过刀子尖端,在黑暗当中画出一道橘色轨迹。

  可能是刚才插进坚硬的路面里吧,刀子切面前端出现了一点点缺口。但这样的瑕疵更让人强烈感觉到这把刀子无论是在现实或物理上都是货真价实的凶器。它不是由多边形所组成,而是由紧密的金属分子浓缩而成。它沉重、冰冷,且带有真正的杀伤力。

  黑色天空中飞舞的雪片、由须乡扭曲的嘴里吐出来的白色气息、对我降下来的刀子、在刀背锯齿状凹陷上一边闪烁一边移动的橘色反射光,这一切事物似乎都放慢了动作。

  话说回来,我好像看过这种锯齿状的武器啊……

  几乎已经停止的思考表层这时流过无意义的记忆片段。

  那是什么呢。对了,是在艾恩葛朗特中层街上贩卖的短刀系道具。它的名字应该是叫做「长剑破坏者」吧。只要利用它刀背上锯齿状部分来防御敌人的剑,就会有很低的机率能破坏敌人的武器。由于我觉得很有趣,所以就把短剑技能放进技能格子里用了一阵子,但因为基本攻击力实在太低而没办法获得理想的战果。

  现在须乡手里握着的武器比它还要更小。甚至连短刀都称不上。不——这种东西甚至进不了武器的范畴。它只是日常生活中使用的道具而已。根本不是剑士拿来战斗用的武器。

  耳朵深处又响起须乡数秒前说过的话。

  你根本一点用都没有——

  他说的完全正确……不用他讲我也很清楚。但这么一来准备杀掉我的你又算什么呢,须乡。你是刀术达人吗?还是精通于武术呢?

  我凝视须乡眼镜深处那对充血的小眼睛,里面除了兴奋与疯狂之外就没有任何感情。那是双胆小鬼的眼睛。在迷宫里被大量怪物围住,陷入九死一生的危机时,为了逃避现实而狂暴挥着剑的人就有这种眼神。

  这家伙也跟我一样。一直想要得到力量,但因为无法如愿以偿而不断狼狈的挣扎着。

  「……去死吧,小鬼!」

  须乡的吼叫声将我的意识由减速世界里拉了回来。

  我的左手像是被吸过去般往上抬,直接抓住了须乡挥下来的右手手腕。我同时伸出右手,用大拇指戳进须乡松开的领带与喉咙凹陷处之间。

  「咕呜!」

  一道东西被压扁的声音响起,接着须乡便整个人向后仰去。我转过身体,用两手抓住须乡的右腕,然后全力将他的手朝结冻的柏油路面擦了下去。他的手随着悲鸣而松开,刀子跟着也掉到路面上。

  须乡一边发出宛若笛子般尖锐且沙哑的怒吼,一边准备朝刀子飞扑过去。我弯曲右脚,用鞋底直接往他下颚踢去。接着更一把抓起刀子,利用反作用力站了起来。

  「须乡……」

  由喉咙里流泄出连我自己也意想不到的破碎声音。

  我透过右手的手套,感觉蓝波刀又硬又冷的存在感。它作为武器来说实在太过于单薄了。除了重量不足之外,攻击范围也相当短。

  「但是用来杀你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低声说完后,我便猛然朝坐在地上呆呆看着我的须乡扑了过去。

  左手一把抓起他的头发,将他的头推倒在箱型车车门上。铝制车身随着沉重声响出现了凹陷,须乡的眼镜也整个飞了出去。这时他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而我则朝着他的喉咙奋力举起右手上的刀子——

  「咕呜……呜呜……」

  但我就此停止手腕的动作,用力咬紧牙关忍耐着。

  「咿咿咿!咿~~!咿~~!」

  须乡再度发出数十分钟前曾在那个世界里叫喊过的尖锐悲鸣。

  这男人根本死不足惜。他本来就应该接受制裁。只要我现在挥下右手,就能够确实结束一切。决定真正的胜利者与失败者。

  但是——

  我已经不是剑士了。靠剑技来决定一切的那个世界早已随风远去。

  「咿咿咿咿咿咿咿……」

  须乡忽然翻起白眼。他的悲鸣就此中断,全身像失去电力的机械般摊成一团。

  而我的手也在这时候失去了力量。蓝波刀从我手上滑落到须乡肚子上。

  放开左手后我撑起了身体。

  再继续看着这个男人的话,我内心的杀意将会再度沸腾,而我这次将再也无法抑制自己。

  我拉起须乡的领带,把他的身体滚到路面,将其双手绕到身后然后绑住。至于蓝波刀则是一把抛到箱型车车顶。完成这些事后我才努力将摇晃的身体向后转去,拖着脚一步一步在停车场里走了起来。

  光是爬上宽广的阶梯来到正面入口就花了我五分钟的时间。我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着总算比较听话的身体。

  只见我身上沾满了雪与泥土,看起来真可以说是相当狼狈。被刀子割伤的右腕与脸颊虽然疼痛,但是血似乎已经止住了。

  我虽然已经站在自动门前,但门却没有要打开的样子。透过玻璃往里面看去,发现主大厅的灯光已经关上,但更里面的柜台还有灯亮着。看了一下周围环境后,我发现左手边深处有一扇旋转门,幸好一推之下门就打开了。

  建筑物里是一片寂静。宽敞的大厅里相当整齐的横排着许多板凳。

  柜台里面虽然没有人,但从深处的护士站里有谈笑声传了出来。我一边祈祷自己能好好发出声音一边开口说:

  「那个……有人在吗!」

  我说完话的数秒钟后,护士站的门打了开来,并有两名穿着淡绿色制服的女性护士出现。两人脸上原本带着怀疑的表情,但在见到我的模样后马上就变成一脸惊讶。

  「——发生什么事了吗?」

  身材较高,把头发整个盘起来的年轻护士高声问道。看来我脸颊的出血比想象中还来的严重。我用手指着入口方向然后说:

  「我在停车场被一名拿着刀子的男性袭击了。他目前昏倒在白色箱型车后面。」

  两人脸上出现紧张的神情。年纪较大的护士操纵柜台内侧的机械,接着将小麦克风拉近脸部。

  「警卫先生请马上到一楼护士站来。」

  正在巡逻的警卫似乎就在附近,马上就有一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男性随着脚步声跑了过来。听完护士小姐的说明之后,警卫脸上也出现严肃的表情。他对着小型对讲机交代了一些事情,然后便朝着入口走去。年轻的护士则是跟在他后面一起离开。

  留下来的护士仔细检查过我脸颊的伤口后才对我说:

  「你是十二楼结城小姐的家人吧?只有这里受伤而已吗?」

  虽然与事实有些不符,但我已经没有订正的力气,于是便点了点头。

  「这样啊。我马上请医生过来,你在这里等一下。」

  说才刚说完她便跑走了。

  我大大呼了一口气,开始看起周围环境。确认过附近没有任何人之后,我探身到柜台里面,从里头抓起一张访客用通行证。我拼命用颤抖的双脚朝着护士离开的相反方向,也就是我已经来过许多次的住院病房通道走去。

  电梯刚好就停在一楼。按下按钮后,电梯门随着低沉铃声打了开来。我将身体靠在电梯内部的墙上,按下最上层的按钮。虽然医院电梯上升速度已经算是缓慢,但仅是这样的负荷就足以让我膝盖快要跪下去。我只有死命撑着自己的身体。

  在我几乎要失去意识的几秒钟后,电梯终于停止并打开门,我连滚带爬地来到通道上。

  距离亚丝娜病房的短短几十公尺距离,对我来说就有如无限般地遥远。我将手放在墙上的扶手好支撑住快要倒下的身体,然后就这样慢慢往前进。在L字型通道往左转后——那一扇白色的门终于出现在我眼前。

  我一步一步慢慢向前走。

  那个时候也像现在一样——

  被包围在夕阳里的假想世界结束之后我回到了现实世界,在另外一间医院里醒过来的那一天,我也是这样拖着萎缩的双脚,奋力走着。为了寻找亚丝娜而不断向前走着。当时那条通道一定就是连接到这里。

  我终于能见到她了。这一刻终于来临了。

  随着距离越来越短,充塞在我心里的各种感情也剧烈地高扬了起来。除了呼吸急促之外,视线也开始逐渐模糊。但我不能在这里倒下。我为了继续前进而不断迈出脚步。

  没注意到自己已经来到门前,在几乎快要撞上门时才赶紧停下脚步。

  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亚丝娜就在这道门后面。

  当我抬起颤抖的右手时,因为汗水而让手上的通行证滑落到地面上。将证件捡起来后,这次终于确实把它插进金属门牌上的隙缝里。我暂停呼吸,一口气将卡片往旁边滑去。

  显示灯的颜色改变,门随着马达声打了开来。

  里面马上流出一股花香。

  病房里没有点灯。雪地反射出来的光线由窗外照了进来,让房里稍微有了一些白光。

  我无法动弹。已经没办法再前进,也没办法发出任何声音了。

  此时耳边忽然出现了一道呢喃声。

  「来——她在等你啊……」

  接着感觉有手轻轻推了一下我的肩膀。

  结衣?直叶?总之是在这三个世界里,某个帮助过我的人所发出来的声音。我将右脚往前移动。又往前走了一步再一步。

  我在帘子前停下来。伸手抓住布帘边缘。

  接着用力拉开。

  白色布幕随着吹过草原的微风声音摇晃并滑向旁边。

  「啊啊……」

  从我喉咙里流出简短的声音。

  一名背对着我,身穿纯白色洋装般单薄病服的少女正坐在床上看着黑暗的窗口。飞散的白雪在她那光滑的秀发上反射出些微亮光。少女纤细的双手放在身体前面,手里还拿着一个深蓝色的蛋型物体。

  那是NERvGear。持续禁锢着少女的荆棘王冠。但它现在已经结束任务,静静躺在少女的怀里。

  「亚丝娜……」

  我以极细微的声音叫着她的名字。少女的身体猛烈震动了一下让充满花香的空气产生晃动后转过身过来。

  刚从漫长缍眠里醒过来,还带着梦境般光辉的褐色瞳孔笔直地凝视着我。

  我不知已经梦想过多少次、祈祷过多少次遭个瞬间的到来。

  她那粉红色光滑的嘴唇淡淡地微笑了一下。

  「桐人……」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与在那个世界里每天听见的声音完全不同。但是在空气中震动,在我听觉器官里产生共鸣而传达到意识里的声音,可以说比在游戏里悦耳了好几倍。

  亚丝娜左手离开NERvGear对我伸了过来。光是这个动作就花了她不少力气吧,我看见她的手正在颤抖着。

  我像触摸冰雕般静静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如此的虚弱纤细,但却相当温暖。彷佛可以愈合任何伤口般的暖流,由她的手中缓缓传递过来。此时我的双脚忽然失去力量,我只好将身体靠在床的边缘。

  亚丝娜伸出右手,缓缓摸着我受伤的右颊,像是要发问般歪着头。

  「啊……真正的最后决斗,刚才已经结束了。结束了……」

  这么说的同时,眼泪终于从我双眼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来到亚丝娜手指上的泪水,在窗外光线的照射下闪烁着光芒。

  「……抱歉,我还听不太清楚。但是……我知道桐人你在说什么。」

  亚丝娜像是要慰劳我的辛苦般一边摸着我的脸颊一边呢喃着。光是听见她的声音,我的灵魂就不断颤抖着。

  「一切都结束了……我终于……终于……见到你了。」

  此时亚丝娜的脸颊上也滑下了银色的泪珠。她湿润的双眼像是要传达内心所有想法般直盯着我,接着她又开口说道:

  「初次见面,我是结城明日奈。我回来了——桐人。」

  我也忍住呜咽回答:

  「我是桐谷和人。欢迎回来……亚丝娜……」

  两人的脸同时靠近,嘴唇先是轻轻相交,接着才又深深地吻在一起。

  我将双臂绕过她娇小的身体,接着静静地紧抱住了她。

  两人的灵魂开始一趟旅程。由现实世界到假想世界。再由今世前往来生。

  接着两人的灵魂更接受了彼此。坚定地呼唤着对方的姓名。

  从前在一座浮在天空中的大城堡里,一位梦想成为剑士的少年遇见了一名很会做菜的少女,两个人坠入了情海。他们虽然已经不存在了,但他们的心在经过漫长旅途之后终于再度相遇。

  这时我一边轻抚着亚丝娜因为哭泣而震动的背部,一边将因眼泪而模糊的视线看向窗外。我似乎看见了两个紧靠在一起的人影站在越下越大的雪中。

  一个是身穿黑色大衣,背上背着两把剑的少年。

  另一个则是腰间吊着银制细剑,身穿红白骑士服的少女。

  两个人脸上带着微笑牵着手,转过身子之后慢慢远去。